孟勤国:物的定义与《物权编》
2019年5月19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物权   物权编
[ 导语 ]
        物是物权和物权法的基础,理解物权和构建物权法离不开物的概念。然而,《物权法》《民法总则》《民法典物权编(草案)征求意见稿》均未出现物的定义,显示了《物权编》不规定物的定义的倾向。武汉大学法学院孟勤国教授在《物的定义与〈物权编〉》一文中,从物的定义的价值出发,探讨了其作为物权客体时的权利构造并对物的边界进行了设定,以期对未来民法典《物权编》中对物的相关规定有所助益。
一、我国民法典《物权编》中规定物的定义的价值

一般而言,如果学理和司法实践对物的认识比较一致,物的定义基本上是一种常识或公理,民法典规定常识性定义没有多少意义。但《物权法》的情形恰恰相反,之所以没有规定物的定义,是因为物的定义是当时立法的争议焦点之一,立法以回避物的定义方式处理争议。

当时回避物的定义表达了立法意志,有助于求同存异,但这样的立法给《物权法》和司法实践带来的消极影响不容忽视:一是物的范围不易界定。如果存在明确的物的定义,虚拟财产是否属于《物权法》上的“物”就不会引发学界的广泛讨论。二是物权规则在细节上不免粗糙。没有法律定义,立法和司法极易以主流学理为据制定和解释法律规则。而“物是有体物”是中国物权法学的主流定义,具有引导物权规则和司法实践偏离《物权法》理念和逻辑的影响力。

因此,明确物的定义是建构规范和科学的《物权编》必不可少的要素,还有利于规则与学理的良性互动。从立法成本看,明确物的定义投入小产出大,也值得《物权编》努力。

二、物应有的定义

(一)《物权编》应将物定性为财产

财产一词并非哪个学科哪个学者发明,而是人类生活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具有人们能够相互理解和交流的基本含义,特定的学科或场合只是赋予了财产一些特定的含义。第一,《物权编》将物定性为财产不会产生任何歧义,因为物权意义的财产和债权意义的财产泾渭分明,不会出现物权、债权难以区分的情形。第二,就概念的使用性而言,在社会生活中,财产较之于有体物有明显的优势,财产概念的使用频率和财产权利的普及率远高于有体物。第三,财产直接表达财富的经济价值本质,不涉及财富的形态,具有丰富而显明的社会意义。第四,有体物本身并不显示法的专业性,能成为物权法的术语只是因为物权法赋予其特定的含义,“能为人力支配”的定语区分了物权法意义和生活意义的有体物。第五,就概念的逻辑性而言,将物定性为财产外延上与财产基本法一致,定性为有体物则难与财产基本法完全合拍。

(二)《物权编》的财产应具备可支配性

物权和债权的区分是物权法赖于存续的逻辑基础,而识别物权客体需要回到物权和债权的区分标准上。“物权是支配权、债权是请求权”是德国民法对物权和债权的定性,这一定性表明财产支配是物权的本质要素。财产支配是一种民事主体与一定财产之间的状态,是民事主体合法或非法地直接控制一定财产的事实,是物权客体财产最合适的识别标志。

(三)《物权编》可启用无体物概念

财产是一个重在财产本质的概念,而物是一个重在财产形态的概念,物的定义包含财产形态是德国物权法的一种表达习惯。有体物是最为常见的财产形态,但在现代社会不是唯一的财产形态。从比较法上分析,各国物权法上的无体物概念基本都只用于指代权利,这不仅浪费了无体物概念的自身价值,也拖累了物权法,物权法至今没有合适的概念表述那些除了没有实物形态其他方面一如有体物的财产。以有体物表述财产的实物形体,以无体物表述财产的非实物形态,既能衔接传统的财产,又能反映财产现代化的现状和趋势。

三、物的范围

通说认为,物权支配是指物权人对标的物的直接管领和控制,无需他人意思或行为的介入。这是一个深受有体物支配现象影响的定义,虽无标的物等于有体物的含义,但有引发物权支配只能发生于有体物认识的倾向。形体支配不是物权支配的唯一形式,无体物没有形体支配但有货币价值的归属问题。归属的本质是所有权,从这个意义上,无体物应成为物权支配的标的物。物的可支配性,是指物被特定为某一物进而成为物权支配的对象的可能性,能特定化的物有可能被支配,不能特定化的物不具有被支配的可能。由此而言,物能否特定化决定着物有无可支配性,能否像有体物那样特定化是无体物能否成为物权客体的关键。人类拟制无体物是社会生活进化与行为规则变革的过程,但就目前看来,变革的进展远远不够,无体物的行为规则首先应该进入物权法,因为物权规则在调整财产关系中最为专业。因此,《物权编》应将下列基本成熟或趋势明朗的无体物纳入物权客体:

第一,货币。货币是公认的物权客体,但主流学理认为货币只是钱币,所以占有即所有。这是一个守旧的认识,因为现金无纸化是信息化时代的基本状态。货币所有权的确权不仅仅是占有即所有,对于银行账户,确认账户内资金所有权的依据是账户户主信息;当相反证据排除占有人和账户户主的所有权时,相反证据也是确认货币所有权的依据。

第二,资产。资产是单一或集合财产依照一定财务会计准则形成的货币价值。主流学理认为资产就是资产中的财产,不存在资产所有权问题,这是一个不小的误解。资产价值确实源于资产中的财产,但不是后者价值的照搬或相加,而是依据一定规则拟制而成的独立价值。资产价值的独立性决定了其归属和利用的独立性,支配资产和支配资产中财产的意义和结果完全不同。资产中的财产仅仅是资产的组成部分,只有在与资产分离后才能成为独立的物权客体。

第三,无形资产。无形资产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无形资产的定义比较一致,主要指由商誉、品牌、专利等形成的货币价值。主流学理认为无形资产从来不是物,只是其他权利可能产生的财产利益。这是一个偏颇的观念:无形资产虽然只是其他权利的部分客体利益,但在现代社会已成为其他权利的核心利益。无形资产可以特定化,其无形资产的归属和利用适用物权规则没有任何问题。虽然无形资产是由其他权利产生的,但其财产利益的本质有别于人身利益,完全可以与人身利益分离成为物权客体。

第四,数据信息。数据信息是互联网时代的重要资产,但数据信息多被归入个人信息保护的范畴。数据信息可分为两大类:一类与个人特征相关,同时具有隐私属性和财产属性,如个人手机号码;另一类与个人特征无关,只有财产属性。具有双重属性的数据信息,对于被记录的公司和个人而言属于隐私的应予以足够的隐私权利保护,对于拥有数据信息的公司和个人而言属于财产的应予以物权的保护。

第五,权利凭证。《物权法》将权利质押分为有权利凭证的质押和无权利凭证的质押。权利凭证在《物权法》中只有确认质权设立时间点的意义。但是,权利质押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名词,其本质不是质押财产权利,而是质押财产权利的货币价值。因此,权利质押应当解释为权利凭证的质押。从这个常识出发,所有的权利质押都是权利凭证的质押,《物权法》的无权利凭证质押的提法应予废除。至于如何确认质权设立的时间点,则完全取决于法律规定。



(实习编辑:李浩,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物的定义与〈物权编〉》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孟勤国:《物的定义与〈物权编〉》,载《法学评论》2019年第3期。
【作者简介】孟勤国,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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