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重:从夫妻共同财产执行看民事诉讼法教义学下的“执行难”
2019年6月21日      ( 正文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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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语 ]
      破解“执行难”是各级人民法院工作中的重中之重,也是全社会的共同关注。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努力之下,“执行难”已经从“社会病”开始逐步回归“法律病”。在大力解决“执行难”的工作中,还应当对被执行人以及案外人的实体和程序权利进行保护,否则,“执行难”的所谓解决必然伴随着“执行乱”。清华大学法学院任重副教授在《民事诉讼法教义学视角下的“执行难”:成因与出路——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为中心》一文中,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为中心,尝试通过以点带面的方式描绘“执行难”的法律药方,试图在解决“执行难”的同时克服“执行乱”。
一、“执行难”的民事诉讼法教义学分析

    在民事诉讼法教义学语境下,“执行难”问题是指,被执行人有能力或者部分有能力满足生效裁判文书中记载的请求权,却无法经由强制执行满足申请执行人债权的民事诉讼法律原因及其相应的法律出路。
    《民事诉讼法》第100条和第101条分别规定了诉中和诉前行为保全与财产保全,从而避免生效裁判文书无法执行或难于执行,最大限度保障申请人的民事实体权利。遗憾的是,行为保全和财产保全在实践中的落实并不到位,甚至呈现出“诉前行为保全申请难”和“财产保全制度运行‘低水平’均衡状态”。在民事诉讼法教义学看来,“申请难”和“低水平”成因在于对诉权范围的限缩、对程序事项的轻视和对证明标准的误读。
    与诉讼保全相比,造成“执行难”的审判程序原因更为复杂和隐秘。总体而言,审判程序的中心任务是对民事权利加以认定,而执行程序乃在实现被判定的民法请求权。显然,如果审判程序无法科学合理的认定请求权,必然造成请求权实现的困境。

二、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的民事诉讼法教义学成因

“执行难”的民事诉讼法教义学成因并不局限在强制执行程序。这一结论同样适用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难”。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还有其独特性,这较为集中的体现为夫妻一方为被告时,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困境。

如若债权人的请求权针对夫妻双方,且夫妻双方均作为被告充分行使了诉讼权利,此时,债权人申请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强制执行并不存在诉讼法上的障碍,夫妻二人均为被执行人。相反,若法院认定债权人仅对夫妻一方享有债权,或者虽然法院对夫妻共同债务作出了认定,但被告人仅为夫妻一方,此时若要执行夫妻共同财产,就面临债权人实体权利保护和夫妻另一方程序保障之间的紧张关系

根据《查扣冻规定》第14条第1款,对作为被执行人的夫妻一方与另一方的共有财产,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根据第2款和第3款在析产后对夫妻一方的相应份额进行强制执行。

然而,《查扣冻规定》第14条与民事诉讼基础理论之间存在紧张关系。虽然查封、扣押、冻结的执行措施并未直接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但上述举措已经构成执行行为。吊诡的是,夫妻另一方却并非被执行人。这一矛盾的调和与化解是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的中心命题。

从逻辑出发,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的解决方案有三:一是为债权人起诉夫妻另一方提供明确的请求权基础,从而能够确保其经由诉讼获得针对夫妻另一方的生效给付判决;二是追加夫妻另一方为被执行人,作为执行合法原则的例外;三是在无执行依据也并未追加夫妻另一方的情况下,径行执行夫妻共同财产中被执行人的份额。

仅以民事诉讼法教义学为视角,方案一无疑是最优选择。与方案一相比,方案二部分突破了执行合法原则和审执分离原则,且可能损害夫妻另一方的实体和程序权利。也是因为上述顾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并未认可对夫妻另一方的追加。与方案二相比,方案三对基础理论的破坏性更甚:夫妻一方并非被执行人,人民法院却直接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查封、扣押、冻结,迫使夫妻协议分割财产或提起析产诉讼,并为申请执行人开辟了代位析产诉讼的途径。

与方案二和方案三相比,方案一尚未得到足够的论证。根据责任财产范围的不同,夫妻债务分为连带债务、共同债务和个人债务三种类型。连带债务的责任基础在于多数人之债,大额债务需要夫妻共同意思表示,小额债务需要满足“家庭日常生活”这一日常家事代理的范畴,责任财产范围包括夫妻双方的个人财产与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共同债务的责任基础在于夫妻法定共同财产制,为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但应满足为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等家庭利益的需要,责任财产范围包括负债方的个人财产与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其他的夫妻债务为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责任财产范围包括负债方的个人财产与负债方在夫妻共同财产中的相应份额。

在此基础上,对于夫妻连带债务,由于夫妻均为债务人,因此,债权人为了能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强制执行,原则上应将夫妻双方作为共同被告,从而在进入执行程序时将夫妻均置于被执行人的地位。对方案一而言,夫妻共同债务和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才是痛点和难点。

三、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的民事诉讼法教义学出路

债权人何以对夫妻另一方获得胜诉给付判决,将夫妻二人均置于被执行人的地位,进而以夫妻共同财产满足其请求权,这是方案一必须明确的问题。否则,方案二甚至方案三便成为我国解决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不得以而为之的选择。

首先,夫妻连带债务的债权人并不存在任何法律障碍,因为夫妻另一方本就是合同相对人。

第二,与夫妻连带债务不同,夫妻共同债务的债权人仅与夫或妻一方签订合同,夫妻另一方并非合同相对人。尽管如此,《婚姻法》、《婚姻法解释》以及《夫妻债务解释》第2条均确认,夫妻共同债务的债权人同样可以起诉夫妻另一方并获得生效给付判决,进而将夫妻双方均置于被执行人的地位,通过执行夫妻共同财产来满足其债权。

第三,夫妻个人债务的债权人是否可能获得针对夫妻另一方的胜诉给付判决?对此,《夫妻债务解释》第3条提供了较为明确的答案:夫妻个人债务的债权人并无法通过方案一执行夫妻共同财产。然而,根据执行的形式化原则,在扣押动产时,只需根据动产为债务人占有的外观,就可扣押,无须去了解动产是否为债务人本身所有;在查封不动产时,只要不动产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就可查封。如果案外人主张动产为其所有,其只能向法院提起异议之诉。据此,只要夫妻共同财产为夫妻一方所占有或登记在其名下,便可对此进行强制执行,而无须握有对夫妻另一方的胜诉给付判决。

值得进一步讨论的是,由于夫妻共同生活关系的存在,对动产为夫妻一方所占有的判断通常较为困难。为了保护夫妻一方的债权人,或可参照《德国民事诉讼法》739条,为了夫的债权人和妻的债权人的利益,推定被配偶一方或配偶双方占有的动产属于债务人。据此,握有针对夫妻一方生效给付判决的债权人,可以申请启动针对债务人占有的夫妻共有动产的强制执行,但为夫妻另一方留有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救济途径。这或许可以作为限缩夫妻共同财产适用《查扣冻规定》第14条的基本思路,也即将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范围限定在夫妻分别占有和共同占有的动产。

当然,在夫妻个人债务的强制执行问题上,并非仅有债权实现这一维度,而是面临着更加复杂的价值判断与选择。立法者面对的价值判断是债权人民事权利实现和夫妻共同生活之间的平衡。不准许夫妻一方的债权人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强制执行,同样不失为侧重保障夫妻共同生活关系的价值选择。



(责任编辑:包丁裕睿,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事诉讼法教义学视角下的“执行难”:成因与出路——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为中心》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任重:《民事诉讼法教义学视角下的“执行难”:成因与出路——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为中心》,载《当代法学》2019年第3期。
【作者简介】任重,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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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难”,应当为债权人起诉夫妻另一方明确请求权基础,并在强制执行中贯彻形式化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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